阿Q正傳2 / 4
第2章

第二章 優勝記略

第2章插圖

阿Q不獨是姓名籍貫有些渺茫,連他先前的『行狀』也渺茫。因為未莊的人們之於阿Q,只要他幫忙,只拿他玩笑,從來沒有留心他的『行狀』的。而阿Q自己也不說,獨有和別人口角的時候,間或瞪着眼睛道:

『我們先前——比你闊的多啦!你算是什麼東西!』

阿Q沒有家,住在未莊的土穀祠裏;也沒有固定的職業,只給人家做短工,割麥便割麥,舂米便舂米,撐船便撐船。工作略長久時,他也或住在臨時主人的家裏,但一完就走了。所以,人們忙碌的時候,也還記起阿Q來,然而記起的是做工,並不是『行狀』;一閒空,連阿Q都早忘卻,更不必說『行狀』了。只是有一回,有一個老頭子頌揚說:『阿Q真能做!』這時阿Q赤着膊,懶洋洋的瘦伶仃的正在他面前,別人也摸不着這話是真心還是譏笑,然而阿Q很喜歡。

阿Q又很自尊,所有未莊的居民,全不在他眼睛裏,甚而至于對于兩位『文童』也有以為不值一笑的神情。夫文童者,將來恐怕要變秀才者也;趙太爺、錢太爺大受居民的尊敬,除有錢之外,就因為都是文童的爹爹,而阿Q在情神上獨不表格外的崇奉,他想:我的兒子會闊得多啦!加以進了幾回城,阿Q自然更自負,然而他又很鄙薄城裏人,譬如用三尺長三寸寬的木板做成的凳子,未莊叫『長凳』,他也叫『長凳』,城裏人卻叫『條凳』,他想:這是錯的,可笑!油煎大頭魚,未莊都加上半寸長的葱葉,城裏卻加上切細的葱絲,他想:這也是錯的,可笑!然而未莊人真是不見世面的可笑的鄉下人呵,他們沒有見過城裏的煎魚!

阿Q『先前闊』,見識高,而且『真能做』,本來幾乎是一個『完人』了,但可惜他體質上還有一些缺點,最惱人的是在他頭皮上,頗有幾處不知于何時的癩瘡疤。這雖然也在他身上,而看阿Q的意思,倒也似乎以為不足貴的,因為他諱說『癩』以及一切近於『賴』的音,後來推而廣之,『光』也諱,『亮』也諱,再後來,連『燈』『燭』都諱了。一犯諱,不問有心與無心,阿Q便全疤通紅的發起怒來,估量了對手,口訥的他便罵,氣力小的他便打;然而不知怎麼一回事,總還是阿Q喫虧的時候多,於是他漸漸的變換了方針,大抵改為怒目而視了。

誰知道阿Q採用怒目主義之後,未莊的閒人們便愈喜歡玩笑他,一見面,他們便假作喫驚的說:

『噲,亮起來了。』

阿Q照例的發了怒,他怒目而視了。

『原來有保險燈在這裏!』他們並不怕。

阿Q沒有法,只得另外想出報復的話來:

『你還不配……』這時候,又彷彿在他頭上的是一種高尚的光榮的癩頭瘡,並非平常的癩頭瘡了;但上文說過,阿Q是有見識的,他立刻知道和『犯忌』有點抵觸,便不再往底下說。

閒人還不完,只撩他,於是終而至于打。阿Q在形式上打敗了,被人揪住黃辮子,在壁下碰了四五個響頭,閒人這纔心滿意足的得勝的走了,阿Q站了一刻,心裏想,『我總算被兒子打了,現在的世界真不像樣……』于是也心滿意足的得勝的走了。

阿Q想在心裏的,後來每每說出口來,所以凡有和阿Q玩笑的人們,幾乎全知道他有這一種精神上的勝利法,此後每逢揪住他黃辮子的時候,人就先一着對他說:

『阿Q,這不是兒子打老子,是人打畜生。自己說,人打畜生!』

阿Q兩隻手都捏住了自己的辮根,歪着頭,說道:

『打蟲豸,好不好?我是蟲豸——還不放麼?』

但雖然是蟲豸,閒人也並不放,仍舊在就近什麼地方給他碰了五六個響頭,這纔心滿意足的得勝的走了,他以為阿Q這回可遭了瘟。然而不到十秒鐘,阿Q也心滿意足的得勝的走了,他覺得他是第一個能够自輕自賤的人,除了『自輕自賤』不算外,餘下的就是『第一個』。狀元不也是『第一個』麼?『你算是什麼東西』呢!?

阿Q以如是等等妙法尅服怨敵之後,便愉快的跑到酒店裏喝幾碗酒,又和別人調笑一通,口角一通,又得了勝,愉快的回到土穀祠,放倒頭睡着了。假使有錢,他便去押牌寶,一堆人蹲在地面上,阿Q即汗流滿面的夾在這中間,聲音他最響:

『青龍四百!』

『咳~~開~~啦!』樁家揭開盒子蓋,也是汗流滿面的唱。『天門啦~~角回啦!人和穿堂空在那裏啦~~!阿Q的銅錢拿過來~~!』

『穿堂一百——一百五十!』

阿Q的錢便在這樣的歌吟之下,漸漸的輸入別個汗流滿面的人物的腰間。他終于只好擠出堆外,站在後面看,替別人着急,一直到散場,然後戀戀的回到土穀祠,第二天,腫着眼睛去工作。

但真所謂『塞翁失馬安知非福』罷,阿Q不幸而贏了一回,他倒幾乎失敗了。

這是未莊賽神的晚上。這晚上照例有一臺戲,戲臺左近,也照例有許多的賭攤。做戲的鑼鼓,在阿Q耳朶裏彷彿在十里之外;他只聽得樁家的歌唱了。他贏而又贏。銅錢變成角洋,角洋變成大洋,大洋又成了疊。他興高采烈得非常:

『天門兩塊!』

他不知道誰和誰為什麼打起架來了。罵聲、打聲、脚步聲,昏頭昏腦的一大陣,他纔爬起來,賭攤不見了,人們也不見了,身上有幾處很似乎有些痛,似乎也挨了幾拳幾腳似的,幾個人詫異的對他看。他如有所失的走進土穀祠,定一定神,知道他的一堆洋錢不見了。趕賽會的賭攤多不是本村人,還到那裏去尋根柢呢?

很白很亮的一堆洋錢!而且是他的——現在不見了!說是算被兒子拿去了罷,總還是忽忽不樂;說自己是蟲豸罷,也還是忽忽不樂:他這回纔有些感到失敗的苦痛了。

但他立刻轉敗為勝了。他擎起右手,用力的在自己臉上連打了兩個嘴巴,熱刺刺的有些痛;打完之後,便心平氣和起來,似乎打的是自己,被打的是別一個自己,不久也就彷彿是自己打了別個一般,——雖然還有些熱刺刺,——心滿意足的得勝的躺下了。

他睡着了。

檢舉此頁面